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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耳機是時光機

高中時,你第一次聽說「荒島唱片」這概念。一座孤島,八張唱片。當一個人面對被時間稀釋的意義,以及無從排遣的空曠。賴以解憂的,唯有歌。對青春期的你來說,這描述像是一則預言。幸好,你很早就學會了用音樂旅行。當耳道被聲音填滿,時空便會倒轉騰退。音樂是艘夜航船,在現實邊境偷渡,帶你逃離孤島。 和許多高中生一樣,你的船,船況奇差。你只買得起折扣的綠標CD,也只有一副接觸不良的耳機。但當你失陷參考書與模擬考卷疊構的圍城時,你只能將就著戴上耳機出逃。按下播放鍵,雜訊吱喳作響,像是時光甬道剝落的碎屑。你屏住呼吸,朝盡頭那點搖曳的微光走去。然後,世界會一分為二。一半是燠熱的書房,另一半,是1957年的紐澤西。 音樂帶你來到一間錄音室,裡頭的人全叼著菸,你能聞到煙霧裡混雜著真空管的微熱,還有新設備拆去封膜後,那種萬物初生的塑膠氣味。你認出那個年輕樂手,封面上的名字是John Coltrane。他在擦拭那把日後與他一同封神的薩克斯風,直到銅管鋥亮,映出他低垂的眼瞼,才滿意地銜起吹嘴——然後,汽笛聲響起,那首叫《Blue Train》的列車,便在搖擺的藍調節拍中啟程。瞬間,你書桌的檯燈光暈,與1957年錄音室主控台的指示燈疊合。那些即興變奏的Jazz,就這樣,駛入你貧瘠的青春。 你隨著樂音搖晃進到大學,才發現這樣的時光旅者早有先輩。在一個叫「音樂五四三」的論壇,你見識到音樂如何被轉譯為文字。論壇主筆在羅斯福路上租了間窄小的辦公室,你藉著一次過刊面交的機會前去朝聖。他戴著一副巨大的耳機,粗壯的線纜蜿蜒接入桌上的放大器。你看見他閉眼聆聽,然後在鍵盤上敲打,你知道他在樂音裡穿梭,要將時間彼岸那些節奏、氣味與光影,繪製成一張張精密的藏寶圖。於是你開始跟著按圖索驥——翹掉無聊的課,泡在圖書館啃那些沒有翻譯的名盤介紹;在師大路的「Bluenote」酒吧,用一碗老闆娘特製的藍調炸醬麵,交換一整晚煙霧瀰漫的現場;沒有串流的年代,你電腦從不關機,像養了頭孜孜矻矻的騾子,將滿世界散軼的音檔,通通搬進你硬碟的收藏庫裡。 你曾以為畢業,是終於能將整個人沉浸在音樂裡,從此賴以為生。你先進了古典音樂雜誌社,然後又進了出版社。你的工作,確實與音樂和文字有關,但你很快發現,你真正賴以為生的,是銷量、點擊、成本、效益——當熱情被量化成Excel裡的冰冷數字,音樂的魔力便隨之失效。你熬夜...

阿嬤的老菜脯

阿嬤走後,我們在老家灶腳的櫥櫃底下,找到幾個陳舊的奶粉罐。撬開圓鐵蓋,原來裡頭存滿她自製的生曬菜乾。老菜乾一遇空氣便鹹香撲鼻,回憶瞬間隨氣味舖開。 阿嬤生病前,天天天地。無論晴雨寒暑,她總得巡一趟菜園。菜地雖小,但她跟阿公挖渠堆畦,隨季節輪種,竟也收穫頗豐。收成按著節氣走,一收一大茬。每逢收穫季,阿嬤就忙著給鄰居親戚分送菜鮮,爸爸帶我們從北部返鄉,回程車子的後備箱,也總能帶幾箱蔬菜瓜果回去。 阿公阿嬤年輕時過得清苦,還得養活五個孩子,所以,田裡的每一根莖、每一片葉都珍貴。菜地收成後,生吃夠了,多出的菜都得曬成乾脯。阿公阿嬤家與鎮上媽祖廟相鄰,廟埕攤販賣的多是鹽曬菜乾。香客暱稱此處為「菜脯媽」,執香敬拜後,大多會帶些菜脯走。鎮上的菜乾遠近馳名,鄰近鄉親相互問詢、切磋,也都各自練就一套醃菜曝乾的手法。 譬如說,阿嬤有一只大簳(kám)仔,就是專門用來曝菜乾的。那是種竹編圓盤,直徑近一米,邊框粗厚,底編鏤空,既透日頭也散水氣。若是要曝菜脯,就先把白蘿蔔去皮切條,再費大半天的重鹽抓醃,待得逼出老歲人稱「苦水」的澀味菜汁後,最後一步,就是把攥乾的生醃蘿蔔條,均勻地攤到簳仔上去曝。 鹽分抽乾汁液,陽光再接手催熟發酵。早上八、九點鐘,菜脯就順著日光角度斜曬。吃過午飯後,趁陽光正烈,兜一兜簳仔翻個面。指尖觸碰蘿蔔條,入手微黏——菜脯正逐漸失水,析出糖份,通體轉為彈韌。傍晚前,再將菜脯收進屋內避夜露。如此反覆數日,直到纖維曬透,蘿蔔條皺成蜜蠟淡褐,酸甜底味浮上來時,菜脯這才真正「活」起來。 我好奇這股「活味」從何而來,翻了資料才知,耐鹽乳酸菌在乾燥環境下活躍,能把蔬菜纖維拆成鮮味分子,曝過後更是愈陳愈甘。把菜曝乾後,得再「讓時間補一味」。白蘿蔔、長豆仔、花菜、大頭菜曝乾後,像把整季風土擰進拳頭裡,醇厚的滋味蓄力已久,一旦下鍋受熱,濃縮過的鮮香立刻四散竄鼻。 菜脯的香氣最是饞人。小時候,阿嬤常用菜脯來燒虱目魚。魚煎至皮脆肉香後,烹入少許醬汁燒燉,再下菜脯絲與拍蒜,然後用大火收緊湯汁。這道菜,菜脯、虱目魚、醬油、糖鹽,鹹鮮撞甘甜,風味交織。光是澆汁,就能讓人扒光好幾碗飯。 這些乾貨既是活物,除了得日曝、得陳養,還得定時透氣。隔段時間,阿嬤會把鐵罐倒空,讓菜脯絲重新攤在簳仔上翻曬。我總是「自動自發」幫忙翻面...

憨阿嬤

寫這段字時,是9月21號。一九九九年的今天,在台灣,是個大地震的日子。那時我爸拿回投資的錢,進入半退休狀態。他在阿公阿嬤家附近買了新房,決定舉家從北部遷回老家。屋子還在裝修,我們就暫住在阿公阿嬤家的老房子裡。 上小學前的小時候,每年寒暑假,我爸會開車返鄉。那是台灣「基建狂魔」的時代,高速公路、省道縣道,任何時刻都塵土湮漫。南來北往的車潮總會在某段路途壅堵成災,兩三百公里的路程,一遇交通事故,往往就得堵上七八小時。回家,常會讓人忐忑。 我爸是長子,一遇長假,必定驅車返鄉探望。早晨,把車塞滿一家大小,我媽在車裡備上水果、斷熱鍋,途中找個休息站充飢休息,等到傍晚或晚上抵達,阿嬤會用一桌子熱騰騰的飯菜填飽我們。假期最後一天,一樣吃過早飯後出發,汽車後備箱會堆滿阿公阿嬤菜園裡的青菜。碩大的冬瓜壓底、藤蔓上的絲瓜和地裡挖出的紅薯填縫,然後,阿公阿嬤清晨用鐮刀叢抓把刈的葉菜,會用報紙層層包好,以水噴濕,用塑膠袋分裝好,輕輕疊在最上層。 假期返鄉的歸途末段,必定有個行程,要到同住北部的叔叔、大姑姑家,分發家鄉味。車子會先後駛進我大姑姑、我叔叔的家,後備箱裡,阿公阿嬤趁日頭未艷的清晨,就起床挽摘好的那些地鮮,會一點一點地搬進他們的廚房。 那塊田地是阿嬤在他們年幼時,便帶著兒女們辛勞耕種的地方。我爸、我姑姑叔叔各自成家後,阿公阿嬤也總想著要為他們種地、備菜。老人家對孩子的念想很純樸——孩子在外成家立業,各自都有負擔,家裡幫不上太多忙,多寄些地裡的蔬食,多少能減輕一點經濟壓力。自家的地,不捨得噴太多藥,地瓜葉、皇宮菜,高麗菜,大多都有蟲蛀痕跡,賣相不如市場,但總是吃得安心。老人家身體還能動,能種,就替孩子們多種點。 於是,阿公阿嬤那些孩子,在往來歸鄉的路途,必定會互相幫忙捎待田裡的蔬菜北返。一車子的菜,要採摘、要揀去老枝、要綑綁收拾,都是彎腰蹲地的辛苦勞動。這時,嫁得離阿公阿嬤家近的兩個姑姑,也會帶著自家孩子來探視,順便自發地協助田間勞動。二姑姑是急驚風,辦事利索;三姑姑較慢悠,會綴在後頭收拾整理好遺落的菜桿包裝。大人們邊聊邊幫著我阿公阿嬤忙進忙出,孩子們則在旁邊踢灰踏土追趕奔跑。我爸他們兄弟姊妹、我跟同輩的堂表弟妹們的情誼,便在這些互助勞動的過程中,一直維繫到現在。 我爸決定舉家搬回南部老家,跟阿公阿嬤比鄰而居後,這南來北往的捎菜環節,逐漸由我叔叔承...

紅字表格

之前,阿嬤摔斷了髖骨。我爸住回阿公阿嬤家,天天隨侍在旁。經歷了大半年的復健,終於從臥床、偶能扶坐,恢復到間中能短暫站立的程度。雖說能站,但因臥床許久,腿腳羸弱,隨時會倒,總需要有人在旁邊看著。不過,阿嬤年過九十,能復原到這樣的狀態,大伙兒都感覺到很欣閱。 去年夏天,那天,阿公阿嬤在庭院閒坐。我爸本來陪在一旁,順便晾曬衣服。那時廚房正煮水,水開壺鳴,需騰出人手去關。人才走開不久,就聽到一陣撞擊聲。原來我阿嬤在椅子上,看到衣服被風吹落,伸手要撿,卻因肌肉乏力,一時沒站穩,後腦杓直直墜摔地面。我爸聞聲奔來,緊急扶起,看似無妨,僅是皮外傷,但為保險起見,緊急送了醫。 沒想到,阿嬤自那時住進醫院後,就再也沒能離開。剛入院時,僅是因腦有出血在ICU觀察。後來情況略有好轉,轉出ICU。本來在普通病房裡已規劃著出院回家的後續,不想又因院內細菌感染,引發肺部積水、呼吸不暢,又進一趟ICU。然後,就是無止境的院內折騰。 我是那時,開始學會使用ChatGPT的。那時AI的語音辨識剛起步,但準確率已足以讓人驚艷;醫生發來的種種醫學名詞,需要家屬討論做決定的種種醫療與用藥方案、還有家人許多希望能幫助阿嬤強化改善狀況的提議,都被我們丟到AI進行整理與分析討論。我們像是重新讀了一次不熟悉的學科,用文科的腦袋,努力想要幫著所有家人,搞明白那些重症監護儀上的英文與數字的意義。 我爸是理工直男,從十幾年前開始,就替我阿嬤的高血壓製表監控。每天,我爸我叔我姑,即使住在外地,只要週末有空,就會返鄉回來探視。我爸我姑退休後,就住附近,天天替我阿嬤量血壓,看趨勢。若有一兩天血壓波動明顯,就會和醫生討論用藥,即時調整。這一次,阿嬤摔傷住院,這好幾個月的時間,我爸也是天天記下這些數據,製表比對,以便透過數據,彌補現場觀察失誤的部分。 面對無序的病情發展,這些數字就成了經緯,將種種未知框成好好壞壞的方向座標。這大概是我爸面對恐懼的方法。他害怕失去 —— 其實我們也害怕。不過,我知道他的害怕更為複雜。他不只是害怕晚年失恃,也害怕在這年歲,原本擋在死亡之前的阿嬤一旦離開,他也得親身直面。他更害怕的,是那些與阿嬤共有的記憶,將再也無人與他印證,從而點滴流失,喪失存在的意義。 我想,阿嬤或許也懂得孩子們的害怕,所以才撐了這麼久。自從去年夏天入院,在幾次進出ICU以後,阿嬤...

我們無限循環的灌籃時代

因為疫情緣故,《灌籃高手》電影版在大陸的上映日期,晚了台灣四個多月。此前電影在他國上映的劇情與畫面,早已傳遍各大論壇。雖知電影僅是復刻漫畫中的情節,結局更早於27年前便寫就,但即便如此,大陸上映時,各地的影廳仍座無虛席。不少人二刷、三刷,反覆重看。口碑爆滿,盛況與先前台灣、日本上映時如出一轍。 當年灌籃高手動畫在電視播出時,劇情在主角群從神奈川拼博出線,得以進軍全國,爭逐球隊多年宏願「全國制霸」時,戛然而止。不過原著漫畫中,「全國大賽」的這段內容,反而是劇情、畫面最震撼動人的篇章。人們苦等電影版能補足當年電視動畫的遺珠,沒曾想,這一等,已從青蔥年少等成哀樂中年。 前段時間,大陸所有的線上論壇都在熱切討論《灌籃高手》。網友們說得煽情,說「這是我們欠青春的一張電影票!」說「那是情懷,得還。」不過,既然內容早在20多年前便劇透殆盡,漫迷們轉而關注起片中的其他驚喜。問答平台「知乎」上,人們提問片中有哪些細節「彩蛋」,眾網友蜂擁應答,熱情細數。沒想到,最終獲讚數最高的答案,竟與電影內容無關。 答題的是個年屆中年的男子,悠悠講起自己當天的遭遇。說首映當天時間不巧,得加班得哄娃,最終只堪趕上午夜場。深夜電影院,觀眾不多,工作人員也趁機疏懶偷閒。因此,電影結束後,片尾字幕跑完,整個影廳的燈光竟仍未打亮。但觀眾倒也不在乎,世界既重歸寂靜,那便繼續沉浸回憶餘韻。 就這樣,全場悄無聲息,卻也無人起身,彷彿封入個無聲的黑暗結界中。這時,一個哥兒們掏出手機,大聲放起歌。那是灌籃高手動畫裡的經典插曲 〈直到世界的盡頭〉 。手機音響孱弱,但引出的情緒卻響徹整個放映廳。這群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便默契地一起靜靜坐聽。或許是工作人員識趣,直到曲目播畢才開門亮燈。然後,這齣熱血青春,至此才終於散場。 《灌籃高手》電影開頭的那段長鏡頭,便是時空新舊交疊的迷幻畫面。框景內是鐵網圍籬的籃球場,場內的人在鬥牛。鬥牛的聲響細緻逼真。響聲把電影院裡的所有人,通通帶進回憶:球鞋踏地,與地上的細沙摩擦;籃球拍向水泥地,回彈,然後高拋,打板跳框,球架震晃,晃響樹上的蟬叫⋯⋯ 所有跟籃球有關的回憶,都像是一段蒙太奇。譬如:玩伴相約到附近球場打球,球皮灌飽氣,砸在曬得熱燙的柏油地上,乒鏘乓鐺地,肆無忌憚地砸醒整個耽溺午休的恬靜巷弄。譬如:在上午最後一節課提前把便當吃完,下課...

台灣米,真心不騙

「對啦。九號,放一半就對了!」語帶霸道氣勢,站在店門口的大哥正分享他獨門的黃金配方。那是家生意興旺的米店。面積不大,擺滿了各式米貨。每天來客絡繹不絕,米的去化速度驚人,因此存貨新鮮。懂行的饕客嘴刁,不愛在家裡囤米,改來這少量多次地買。長期光顧,就成熟客。熟客對店裡的各色米種都了然於胸,到店除了紴米,更來交換煮飯心得。談米種、談香氣、談拼配、談用水。乍聽還以為誤闖咖啡職人研究單品手沖莊園豆的交流大會。 大哥口中的九號,指的就是米種。台稉九號,口感、Q度、黏性都一流,放冷了也好吃,「咱台灣,尚好的米,真心不騙!」大哥比比大拇指。他的配方以此打底,分量得佔五成。「擱再摻香米,30趴。頭家這的香米是富里的,這益全仔選台東的就對了,才香」大哥說,米香芋香要平衡,稍帶點滋味就好。尤其新米香氣足,因此分量稍減,三成足矣。「剩下攏用醜美人,吃口感的。」醜美人,指的是池上產的高雄139,「放米桶攪勻,隨便煮隨便好吃。」大哥霸總式地拍拍胸脯:「秘方,真心不騙!」 還在台北工作時,我很常光顧那家米店。店裡那霸道大哥的秘方試了,確實好吃!米洗好得泡,煮時米水同比,若是新米,用水得減。煮出來滿室芳香,口感甜糯,帶著淡淡芋頭香。看著粒粒分明,用筷子卻能輕鬆夾起,送入口中咀嚼,單吃就能嚐到香甜滿盈。每回煮飯,鍋還沒掀蓋便引人饞。確實沒騙人! 店在三重果菜市場附近。早年這裡許多人從事氣力活,出工賺錢,頓頓都得補足元氣,因此米食種類選擇多,質優價廉。附近的滷肉飯、豬腳飯這些以米配食的餐點,早已在小吃界闖出名聲。甚至就連早餐,賣清粥小菜、虱目魚粥這類的米食攤也不少。米食需求大,米店裡裝貨的大麻布袋,一天總要騰換好幾回。而我當時只覺好米香軟好吃,直到來到北京,才明白之前聽過有人寧願犧牲行李額度,也要從台灣扛米回來的事,這絕並非空穴來風。 北京人當然也吃米飯。通常各省市「駐京辦」都會招募各地名廚進京,鄉俗風土自然地也被帶進城裡。但這兒畢竟是個以麵食為主的城市。因此,一般人對於「米飯」的講究,大多只以產地為據。能辨得粳秈區別的,已算老饕。但再往下,去深談品種、風土的,極少。自然,米食文化也不如台灣的多變富饒。 在北京,台灣菜還是有的。小吃自有承襲的文化脈絡,在與台灣口味相近地域,譬如閩粵潮汕,這些食物大多能找到材料與做法相近的親戚。北京主打「台灣風味」的餐廳,...

這年啊,還得這麼過

北京一月的疫情寒冬,稻香村仍有顧客造訪 戶外是負10度左右的冷天,雪沒下幾片,但風刮在臉上生疼。因事不得不,只好打車出門。 車子在路邊停妥,敞著窗,飄出濃濃的消毒酒精味。司機防疫到位,口罩戴得嚴實,但接上乘客,仍酷愛侃大山。才上車,便忍不住隔著兩層口罩,向我熱烈聊起這些天的見聞:「疫情放開後,這路上,那可比過年還清幽喔。崇文門大街、三里屯,都沒人。人都窩在家裏『陽』著呢!本還想苦了大半年,趁著年底賺一波,回家好過年。但您瞧,這情況,那可真是沒戲。」 「沒戲」的,不止計程車司機。馬路上人煙稀少,路邊一些店家眼看人們龜縮不出,生意難做,乾脆直接回老家避疫殃。門上簡單地貼張A4紙,寫道明年請早,元宵過完才回來,這年假一放,便是近倆月的生意空窗。街邊菜場,商辦大樓,許多生意都停擺。距離過年不到三周,朋友圈裏仍不少人在求藥,少見有人討論年節的安排。 這個年,年味很淡。 「『陽過』嗎您?」司機問。這段時間,見面互問快篩結果,是新近的流行話。「到現在我還『陰』著呢。」在疫情飆速蔓延的北京,至今仍未感染,司機很自豪,「過幾天,如果還能不陽,也給自己提早放假。到時候打個稻香村的點心匣子,開車回東北。」 「疫情來回折騰都三年了,這年啊,還是得過!」司機說。 過去鄰近年節,稻香村的店門都得排上長隊。鋪子裏,散裝的糕餅數十種,纍疊擺放在玻璃櫃檯後頭。顧客進店,櫃檯後的營業員便挨個服務。顧客指指玻璃櫃裡的糕點,說好了數量,營業員便一個個碼進鋪好油紙的紙盒內。碼放點心的過程像拼積木,直至紙盒塞滿,無法動彈,顧客這才滿意,讓店員合上蓋、繫上紅繩。 盒匣佈局緊湊,不留空隙,即使路途顛簸,也能保證酥餅糕點的完整 這挑選糕餅的過程,老北京稱為「打點心匣子」。就像自助餐打菜一樣,高低價位,任人搭配。北京人愛點心,那是出名的。驢打滾、艾窩窩、豌豆黃這類小點心,工藝簡單,家裏也能做。不過,能開酥的麵點,裹入堅果鮮果作餡的,工藝繁複,還是只能在糕餅鋪子選購。過去一般人家也無法時常吃上,得等親友串門時,才藉著年節的緣由互相餽贈。沉甸甸的伴手禮,實在;匣子裏一個個用心挑選的糕餅,更是禮贈的誠意。 有個老家在京郊的朋友。每大學談起「稻香村」,總得說回大陸計劃經濟的時代。彼時,糧票按人頭配給,依種類發券。糧...

狗臉的歲月

這原本是2022年的元旦記錄。那時的新年祝願,是希望2022年不再是那「狗臉的歲月」。沒想到,這一年的動盪,更勝以往。 一樣的五月天線上演唱會,一樣的陳昇跨年狂歡。2022這狗臉的歲月,終於灰溜溜地走完了。 去年跨年的記錄文字,放在今年竟然更為合適。這感覺,真令人哭笑不得。 今天是2022年1月1日。 昨晚跨年,聽了三場演唱會。一場跟家人朋友一起,用投影機刷著五月天的線上跨年。我們剛吃完火鍋,撐著肚子在北方暖氣沙發上躺得歪七溜八。但當新年那一刻,仍不自覺地跟著倒數了「五、四、三、二、一」。 沙發上,我們慵懶互祝新年快樂,手機也震動不斷。接到幾封祝賀信息外,互動最頻繁的,卻是前陣子加上的昇哥歌迷群。阿昇每年都會在臺北舉辦跨年演唱會,今年更有線上直播。群友傳來自己的錄屏截圖,隔空發送彈幕,分享引起共鳴的每首歌。 五月天倒數完、演唱會結束收播,投影機改播幾年前Michael Jackson的那場《未來的未來》演唱會紀錄片。我自己另外刷著微信,從歌迷群裏接收傳來的片段音影。然後,跟阿昇歷來跨年演唱會一樣,他隨意挑了個時間 —— 今年是淩晨一點半左右 —— 算是完成2021-2022年的所謂「跨年」。 跨年聽演唱會,是個很特別的臺灣傳統。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北市府會在臺北101旁邊搭建舞臺,邀請歌手上臺,開一場露天的、人人免費參與的演唱會。時間一到,所有藝人齊聚,帶著參與市民倒數,然後齊頭望天,看101的煙花爆炸。 上學那會兒,跨年演唱會是邀約女孩子的絕佳藉口 —— 而能一起聽演唱會的,在一起肯定有譜。再大一點,對這種人擠人的趕場活動益發懶散,跨年的約會,也開始另闢蹊徑。Live House、能遠遠看到煙火的屋頂之類。到後來,更多的是與家人一起 —— 一起在山上、海邊民宿烤火喝酒、或相約參與某些歌手的演出現場。 不論在哪里,好像倒數的時候總要有歌。彷彿跨年的儀式得要音樂喚起多巴胺,方能見證這事的隆重與歡愉。 除了線上參與三場演唱會,另一個群舉辦共寫跨年,也是風風火火。看著大家或帶點興奮,或帶點愁絮的文字,在前後差不多的時間段發文。那種近百人同時進行同題創作的過程,讓人感到社群的魅力。 人們總說,跨年最重要的,不是那些倒數、演唱會或其他...

沁透北京的茉莉茶香

才走近,市場裏賣茶的大叔就撥著手頭的沉香手珠,哈著腰迎了上來。 店頭門面鐵皮茶罐一字排開,茉莉白毫、龍珠、高碎,都是廉價親民的茉莉花茶。打開蓋子,香氣尖銳,我皺了皺眉,大叔眼神滴溜一轉,立馬挺起腰杆,迎人入內。店裏一面牆,牆面立櫃擺滿朱泥段泥各式紫砂壺,裏頭紙箱堆疊成山,賣茶大叔揀出最底下的紙箱,指了指價格,臉眉有點揚眉吐氣的意味。 「這可是八窨的茶,泡茶待客可上檔次了」大叔說,然後著我湊進看。茶葉如黑色尖針,幾片沒提幹淨的茉莉花瓣散在裏頭。他鏟起一斗茶葉,抖散——茶香撲面,韻味柔和,香氣內斂。大叔再扳了扳手珠串,說「這茶好,七泡有餘香。您回去給擱壺裏,熱水激一下就成」,然後趁勝追擊,「要嗎?今天帶走,特價!給您打個好折扣。」 最後,一包花茶,便跟著手裏的青菜蘿蔔,一起被我拎回家。 市場裏的茶葉鋪子,花茶裝罐避味,依照檔次價位上架排列。 小時候,我家視茶葉為柴米油鹽之外的奢侈,平日不怎麼泡茶,即便年節收到的茶葉贈禮,自己也捨不得喝。只有親戚朋友來訪時才端出待客。開過的茶葉,還得細細封口,以牛奶鐵罐防潮,妥善收在櫥櫃裏。若是自己買茶,那更得慎重,得讓茶店老闆推薦、試飲,才好下訂。畢竟買茶為的是送禮,那是心意。更何況,好茶不便宜。 因此,從小我便覺得喝茶如品酒,這事隆重,是種儀式感堆滿的待客之道。直到來了北京,才知道,喝茶,其實也可以是市井日常。 北京不產茶,但自古達官貴人、八旗子弟扎堆聚居,日常品飲需求便高。為了滿足宮廷皇族的茶葉需求,各地茶商湧入。不過,雖說茶商雲集,名茶齊備,但北京水質差,再怎麼好的茶,也泡不出味。一般百姓不像王宮貴族,能每日從京郊玉泉山,運清甜的山泉水進宮泡飲。胡同裏日用的那些井水,水質又硬、鹽鹼又高。泡茶既澀口、又奪香。最後,只有「茉莉花茶」,能挺過北京水質的折騰。 茉莉花茶,其實是綠茶的一種。茶菁用的是茶樹嫩尖,製茶過程中,茶乾與茉莉花瓣混合,吸附花香,這工藝叫「窨」。「窨」讀若「薰」,也確實有以花氣薰香的意思。窨過的茶葉,不挑水質軟硬,熱水一沖便能香飄十里。花茶依葉的老嫩、窨次多寡分級。最次的茶,過去便宜批給開攤做大碗茶生意的,供人臨時解渴。窨次愈多,茶葉的花香越內斂含蘊,越耐泡,價格自是水漲船高。到了八窨以上,茉莉花香濃重,過去一般人不太捨得喝...

酸梅湯的文化鄉愁

《在臺北生存的100個理由》內頁 臺灣人在北京生活,最明顯的體感差異,便是中原節氣的了了分明。與四季如夏的海島不同,北京的天氣,大多亦步亦趨地跟著節氣走。夏至過後,這個城市便如機械般精准地進入了溽暑天。烈日不偏不倚地持續發威,熱力聚積,夏三伏頓成北京最難熬的季節。 這時節,風是熱的,一早陽光便見毒辣,屋內的高溫,把所有人都悶出屋外溜達。樹蔭底下,一群光著膀子的大爺下棋看棋;遛鳥的大叔放著罩好的鳥籠不管,不耐煩地抓電蚊拍趕蚊子;只有打太極的老頭兒能不顧廣場舞曲的節奏,氣定神閑地白鶴亮翅。而跟這幅北京即景一同入鏡的,往往還有人手一罐,棗紅明亮的老北京酸梅湯。 在我臺灣中部的老家,消暑解渴的傳統飲品,不是鳳梨冰,就是楊桃汁。這些糖鹽蜜餞泡化開來的本土「鹹酸甜」,早早地便霸佔中南部鄉親的夏天。而酸梅湯,則多少帶點外省的文人腔調。印象中,它是張曉風在戈壁沙漠裏的低調幸福,是梁實秋、唐魯孫一輩民國吃家們,文章裏遙想的老北京。據說酸梅湯是北京宮廷御膳房流出的藥膳秘方,輾轉來到了這座島嶼。因此,賣酸梅湯的店家,大多也打著「正宗北平風味」的旗幟。那酸甜滋味,號召的是一代人的鄉愁。 臺北的酸梅湯,最出名的,是過去重慶南路書店街旁,衡陽路尾的「老牌公園號」。這裏是朱天心《擊壤歌》裏的放學甜點,是馬世芳「在臺北生存的一百個理由」之一。小小的三角窗門面,巨大的紅漆白鐵皮招牌,底下是成袋販售的桂花酸梅湯。湯裏浮著碎冰,碎冰凍霧塑膠袋,袋裏棗紅色的透心涼,引來食客無數。拉開紅色綁繩,站著吸溜一大口,溫和的酸、厚實的甜,便同時在嘴裏生津回甘。這樣,驅散了臟腑裏鬱結的暑氣,就又能回到炎夏的書街再戰。 據說酸梅湯在北京發跡,也在書店街。當年那取了御膳房酸梅湯方子的,叫「信遠齋」,是間賣乾果蜜餞的鋪子,店就開在琉璃廠。琉璃廠專賣書籍、古玩、字畫、硯紙,附近不乏文人墨客、梨園名士聚居。三伏天上市的酸梅湯,本就有斂肺生津的功效,加上店家還捨得在酷暑日鑿取冬天窖存的河冰鎮涼,因此,這宮廷秘方堂皇上市,旋即大受歡迎。文化圈裏的名人爭相走告,酸梅湯自是聲名遠颺。北京的酸梅湯,便這樣,從這百年前的炎夏書街,傳來海峽對岸,也傳入尋常百姓家。 到如今,臺北書店街的門頭逐漸零落,北京琉璃廠的老店歷經文革侵擾,裏頭的文化家底也早被淘洗殆盡。不過,這喝酸梅湯消暑的常...

老家祖厝的龍眼樹

昨天買了盒龍眼。龍眼進北京超市賣,大多是拆成散粒,一盒盒地賣。每盒份量不多,半斤一斤的,夠吃,但沒有我在臺灣吃時的那種過癮。在臺灣,龍眼當季大出,商販是整把整把地傾銷,龍眼連同枝葉理成一大把,尾巴的細枝條整理齊整,用橡皮筋或紅色塑膠繩綁緊,整把整把出售。吃的時候,每人抽個一兩枝,揪著枝條上的果實,邊拔邊撥殼,吃的是新鮮甜蜜。 龍眼有大有小,有時還有蟲蛀,在吃的時候,偶有被蛀爛的,外觀看不清,但雙手一壓就出水,汁液噴得到處都是。原本機械性地張嘴待接,忙不迭地轉頭躲開。運氣好的,還能見到幾只肥胖生猛的蟲子在果實蒂頭蠕動。鄉下人見怪不怪,隨手扔掉,揪下另一只了事。揪果、去殼、舌牙並用地剔核。整個過程繁瑣而重複,動作自帶社交屬性,像北方嗑瓜子一樣,通常是一家子聚在一起,邊吃邊聊。吃完後,一旁會堆滿枝葉果殼。用報紙一包,一卷,地面收拾乾淨,才各自散開。 每年夏天,龍眼上市的時候,不怎麼買水果的我爸,會自動自發地抱整袋龍眼回家。一開始只覺得這習慣像候鳥般準時,真好,都樂得有口福。後來,我爸帶我們騎行回他小時居住的村裏,才知道那龍眼,也是他夏日童年的回憶。 我阿公阿嬤還年少時,就住在村裡那座祖厝。宗族祖廟前有個大水塘,供應全村灌溉。從塘邊主路拐進小徑,兩旁就是一戶戶的「土角厝」。那牆,是用混合了稻稈、粗糠的紅黏土自製的磚,一塊塊疊起來,頂上再覆了黑瓦。我鄉的房子,就這樣在風雨裡屹立了上百年。 祖厝是座標準的三合院,中間的正廳不住人,放龕桌、掛祖先牌位神像;左右兩邊的廳房 and 護龍,才依長幼輩份住著滿滿一家子人。庭埕平日淨空,忙時用來曬穀,灶房和廁所得在屋外另蓋。後來家族枝葉繁茂,又在護龍外加蓋幾間廂房,房子蓋得錯落,門前的小徑便多了一個拐角。 就在那拐角處,種著一棵老欉龍眼樹。 我爸說,阿公阿嬤在鎮上營造的新家,也曾種過一棵龍眼樹,是阿公特意從祖厝老樹分出來的枝枒,帶著「開枝散葉」的期許。可惜那棵新樹嬌貴,幾幾十年後沒能抗住蟲害,終究是砍了。反倒是祖厝這棵老欉,沒人費心照料,卻在無數風雨後,依然屹立在那裡。 阿公的兄弟們陸續成家搬離,最遠的甚至去了巴西,只有伯公一人留守祖厝。我們每年春節回去看他,到後來幾年,他摔了腿,終日臥床,老屋裡便總瀰漫著一股尿臊味,蓋也蓋不掉。伯公走後,祖厝就徹底空了,廳堂蒙塵,廂房堆滿雜物,那股...

中元普渡鋼管舞

文史書提到,虎尾普渡成型於「大崙腳普」,大崙腳莊是最早出現在文獻內靠近虎尾的地理位置,在過去,除了天災瘟疫,諸如族群械鬥、海盜入侵或者民亂,時常造成大規模傷亡,而大崙腳莊的沒落則屬於後者,曾圭角事件讓原本的村落遭受兵燹,一夕之間屋毀人散,後人為了弔念這些死於非命的先者,遂有了大崙腳普。 ——《 記憶中的虎尾中元普渡 》 昨天是中元節。 在臺灣,中元是一年一度「請客吃飯」的日子。這天,陽世間的人們會舉辦盛大的超渡法會,並備以豐盛的祭品,款待平日無人祭祀的孤魂野鬼。「孤魂野鬼」聽起來有些悲苦,因此在我老家,都叫它們「好兄弟」。 在我讀書的那個小鎮,中元是個民俗大節日。鄉人在農曆七月前就得采買籌備。待鬼門一開,事先的備好三牲花果,罐頭飲料,線香紙錢,就要分批分日子地上供,請鬼界回陽的「好兄弟」們享用。 中元普渡,則是鬼月祭祀的高峰。中元前夜,鎮上最繁華的那條路,會封街搭起巨大棚架。繞著圓環和筆直的馬路,棚架遮天蓋地。從高處俯瞰,像一個巨型的驚嘆號。驚嘆號底下放的,是平常流水席那種收納式的圓桌。圓桌在幾小時後,便會擺滿周邊店家和鄉人獻上的貢品。專門灌養肥碩的神豬成隊趴臥在賽臺上,罐頭飲料整齊碼成騰龍造型、金紙銀紙折成巨大蓮座、糕點水果插著神將令旗。供桌插上幾柱清香,定時更換。 整個街市都成了供桌 and 祭壇。這裏是中元普渡法事的主會場。 通常,普渡的法事,會由鎮上幾間宮廟的主委共同籌辦。每個宮廟在負責區域都要募足供品,並放上足量的臉盆、清水和毛巾。畢竟中元普渡就是宴客,禮數得周到。「好兄弟」們歷經地府常年勞役,這天長途跋涉,終於辛苦跨過陰陽關隘,因此,臉盆毛巾洗塵當是必要的。 封街時,原本繁華熱鬧的馬路僅餘清朗的夏日蟬噪。在鄉人的預想裏,那些安靜的、排成巨大驚嘆號的棚架底下,此刻正舉行著看不見的熱烈宴會。無人祭祀的野鬼孤魂,在手腳擦洗乾淨後,會逐桌入座。這時,若戴上連通陰陽的天眼濾鏡,便能親睹「好兄弟」們,在看似無人的棚架席間,高談闊論,狼吞虎嚥。 驚嘆號的頂端,是個開闊的大舞臺。舞臺是用一輛卡車改造的,都叫它電子花車。電子花車的外層,飾以金黃金紅金綠的華麗鱗片,平常乖巧收納成四方尋常貨櫃,但婚喪喜慶活動,車在路邊打橫一擺,珠寶盒似的車廂開合,上下左右拓開空間,就展成了自帶燈效音響與俗麗佈景的大舞臺...

古玉山遊圖

預定時間到,張大師走了進來。白袍馬褂,一臉白鬚白髮,光影在他髮絲的後面聚成一束,活脫脫一副仙風道骨的出塵模樣,只消除去臉上那副金框眼鏡,便像是從古人畫裏走出的謫仙。大師立在臺上,將手中兩落包袱輕輕解下,打開了筆墨紙硯,緩緩在臺前研磨起來。原來館方安排張大師現場手書幾字,作為本次「古玉山遊圖」展出的賀詞。 數十年來,張大師一直都是國畫畫壇的祭酒。國家美術館為了向他致敬,密藏多年的珍寶,宋人范寬的「古玉山遊圖」,特請張大師在他九十大壽那天主持開展。據說,張大師十幾年前曾親睹此畫,愛其甚深,原本還提出以畢生畫作向美術館換取的要求。畫是國寶,美術館自然無法應允,但選擇以這樣的方式為他祝壽,也可說是別有深意。 范寬的畫,一向意境高遠,筆墨濃郁。一幅「谿山行旅」,被董其昌評為「宋畫第一」。此外,所留「雪景寒林」筆法渾厚綿密,也是精品。可惜畫作少傳。這幅「古玉山遊」,一直是畫壇中的傳奇。據清代名收藏家羅玉在《書畫謎匣》的評鑒:「范仲立古玉一圖,山水自是雋妙,然則人物點畫,更寓奇絕。異哉。」 原來畫中一角的山亭前,有四人圍觀字畫的景。本來沒什麼稀奇,但是細看裝扮,卻也古怪。宋朝的畫,卻有二人身著明朝書生衣冠。看那服飾配件,無一不差,原以為是後代畫家所添的蛇足,只是不論從構圖結構、氣韻形神、骨法用筆分析,或將顏料粉末送測科學定年,都只得一個結論:此處無一修改,確是當年范寬親筆留下無疑。眾家學者考據多年,只好推測是這幅畫影響了明朝士人的穿著。沒人能提出反證,這種說法將就久了,也成了定調。 此間奧秘,成了國畫圈子裏懸擱多年的疑團。而國家美術館惜寶,也不願輕易展出,是故雖說人人都聽過那畫裏四人的傳說故事,可卻少見有人能親炙這幅畫作的真跡。於是張大師賀壽特展當天,國家美術館自然是擠滿了好奇的民眾。烈陽下,館外排隊的人龍回了一圈又一圈。國內外各家電視臺的連線轉播車一字排開,亦是壯觀異常。 大師現場揮毫,沒有人敢透出點聲息,有幸進入開幕儀式會場的少數政商名流、收藏巨賈,便自然安靜了下來。各家媒體採訪的聚光燈打在門口,一樣大氣不敢出一聲。現場只剩下臺上張大師的墨條與硯臺輕巧碰撞的些微聲響。一切就定,只等大師提筆寫就。大師擦了擦額頭微冒的汗,拿出他那只青玉筆。上好的羊毫沾了沾墨,凝筆半空,正待落墨。 此時工作人員亦小心翼翼的拿來了那幅「古玉山遊圖」,刷地一聲,布幕掀了開來,只...

白菜看家

居委會來了人,口罩護目鏡加全套連身隔離服。先是遞來一張通知書──之後14天足不出戶,居家隔離。然後,便在門沿裝上了感應磁條,磁條內建無線發報器,24小時都有專人監控,只要一有開關動靜,會立刻來電追蹤。因此,除了入戶核酸採樣的時間外,大門都得關個嚴實。 那是今年二月,元宵前後。北京迎來了今年的最後一場雪,我們也迎來了今年的第一次隔離。室外,大雪從四面八方落下,路面積了二、三十公分的厚雪;室內,暖氣仍足量供應,飄雪打上窗,被室內的空氣一化,蒸騰成一片白霧,足見熱效十足。盤點了家裏的物資。米麵雜糧充裕、罐頭凍肉足夠,就連貓吃的零食罐頭也不虞匱乏,唯一擔心的是新鮮蔬菜。即便耐久如蘿蔔、馬鈴薯,擱暖氣房裏也怕壞,更遑論嬌嫩的葉菜了。 好在,家裏有幾顆大白菜。 大白菜是北京冬天的時令菜。每到冬天,市場的攤販總會把大白菜壘成小山,以示貨量充足。許多人會拖家帶口地來,把白菜成堆地往家裏搬。這是老北京傳統,叫「冬儲大白菜」。冬儲大白菜,價格攸關民生,因此政府嚴控,數十年來起伏甚少,一斤幾毛錢。過去冰箱電器不普及,北方過冬,能耐嚴寒的蔬菜少。大白菜耐儲、價廉,就成了人們囤菜的主力。 現在物流發達,溫室種植的反季節蔬菜也充足供應。但一顆白菜3-4斤,人民幣才2塊左右。因此,精打細算的老北京,每年仍會趁便宜時囤上二三十顆。冬天買大白菜,似乎是「會過日子」的象徵。有一回冬天買菜回家,等電梯時,有個奶奶見我手裏提了幾顆大白菜,說了句:「不錯,就得有顆白菜在家裏供著,看家!」眼神裏還帶點贊許。 隔離期間,那幾顆看家的白菜被我們變著花樣地吃。煨了鍋臺式白菜鹵之外,還學了北方做法,用外層的菜幫子做醋溜白菜。大火快炒,斜切的白菜幫子炒軟,用大蒜、花椒、幹辣椒煸香,再下以醬油、糖、醋、太白粉調勻的芡汁,湯水一收,鹹辣酸甜,滋味都扒附在白菜上。鮮!吃北京炸醬面,也能把白菜幫子生切成絲,作為面碼。入口清甜脆爽不搶味,也是老北京傳統的做法。還有白菜燉豆腐、白菜涮火鍋、白菜汆丸子……隔離期滿,節氣已過驚蟄。白菜將將吃完,吃法還能不重樣。 才剛解除隔離沒多久,又傳來社區有人確診。為了避免感染風險外溢,這次得封鎖整個社區。整個社區都被封上鐵皮圍籬,全員禁止進出。為了減少社區內的人員流動,居委會還用圍籬把社區左右隔開。社區在定點支起了貨架,外頭送來的外賣、快遞,由志...

許夢蛟

Leifeng Pagoda at Dusk @Yinweichen 這幾天風光上任,卻諸事不順。聽青姨說父親、娘親都在杭州。卻只知父親住金山寺內,成天持咒念佛,早課晚課的好不虔誠。那天趕了個早去寺裏尋他,知客僧卻支支晤晤,將我們一行人擋在寺門外。原因也說不明,這事古怪得很。好歹我也是個地方父母官,新官上任,不宜太過招搖,待大局抵定,必定把這班迂僧拿來仔細訊問一番。 其實這些年來,爹娘對我來說毫不重要。打孩提開始我就從沒瞧見過那兩人,說什麼父子深情母子連心,都是假話!聽青姨說父親是個窩囊,平生怕蛇,竟一個昏傻怕到出家修行,還說是要逃避業障。青姨也卻從沒提起母親,好奇問了,總見她神色懣懣,滿臉憤慨。怕惱了她,沒再過問。轉頭想想,母親她會喜歡父親這種人,應也無足可取。也罷,這些年來青姨待我可好,橫豎見不著面,問父母做啥。 說到青姨,自小她總要我讀書考舉,奈何讀來讀去,總覺聖賢書本狗屁不通。君臣仁義氣節倫常,根本都是以大欺小、相互哄騙的道理。心裏對這些渾話信得不踏實,於是考了幾次科考,總是落第而歸。好在青姨為咱們許家積攢了十數年,這才替我在杭州買了個不大不小的官。 只是青姨這些天來好不急躁。才到任沒幾天,她便再三催促我去雷峰塔那兒踏踏,說是有親友長輩,後世子弟必當速往拜訪。胡說!這十幾年來從沒聽人說過這事兒,咱們久居金陵,也從沒聽說有什麼親戚從杭州來訪。名列黃甲未久,想是人說的「財大勢大親戚多」,青姨不好拒絕才如此催趕。也罷,等衙裏事務告一段落,再陪青姨去了結這人情債。 其實,那地界我是去過的。那日赴任,才到杭州,師爺提起名勝,說起遠近馳名的雷峰塔。遊人如織,景色似畫,確有杭州名勝的氣勢。 印象深刻的,是那日道旁見到的一個禿頭漢子。當時只見他踞坐地上,手兜紅布,靜靜逗弄著跟前的蛇。我看了有趣,便向他學了幾手補蛇抓蛇妙法。想我那父親一世窩囊,就栽在這區區小蟲身上,我可不能重蹈了他的覆轍。這禿子看來是個明白人,絲毫沒藏私,臨走前還送了我一罐蛇藥,說是驅瘴僻邪,專治百蛇。 眼下才抵達雷峰塔,前方便見騷動一片。一條全身雪白的通天巨蟒,正盤著身吞吐蛇信。我畢竟是朝廷命官,這毒癘怎能不解決。我搬起藥餌往白蛇那裏丟去。說也奇怪,那蛇似乎略通人性。蛇身帶起一陣風,驅盡了瘴癘,也吹得我四肢暢快。 只這事兒還沒有跟青姨提,乾...

皇阿瑪的飢餓救星

前排由左至右:桂花宮廷奶酪、豌豆黃、芸豆卷 當年兩岸合拍的清宮歷史劇爆紅,很多人那時才知道,原來在滿清王朝中,人們管公主叫「格格」、管王子叫「阿哥」,稱皇帝爸爸「阿瑪」。不過,很多人可能不知道,根據過去那些太監宮女們的記述,大清帝國的那位皇阿瑪,日子過得不太輕鬆。不僅天天都要早起,還得挨餓。 皇帝起早,那是皇室祖制。根據祖訓,皇帝得淩晨四點起床梳洗。若是賴床,在名為《起居注》的宮廷檔案裡,還會被記上一筆。而皇帝挨餓,也是因為祖制。皇室先祖生活在塞外東北,養成一日兩餐的生活習慣。這一日兩餐,第一頓是早上七點,第二頓是下午兩點。供餐完畢,御膳房就閒了下來。 好在,皇帝餓了,尚有24小時供應的點心打底。負責宮廷點心製作的,是內務府御膳房的點心局。點心局的膳食,以「滿點」為主。「滿點」有兩個因地制宜的特色:一是喜歡用糯米、黏黃米製作以利外出狩獵頂飽;二是多以豌豆、芸豆等雜糧作物製作以適應北荒風土。最出名的便是四大宮廷冷點的「驢打滾、艾窩窩、芸豆卷、豌豆黃」了。 由左至右:孫尼額芬白糕、椒鹽牛舌餅、栗子餅 驢打滾,其實就是裹了黃豆粉的包餡糯米卷。而艾窩窩,原先是回族小吃,在明末就已算是網紅甜點。這兩種「黏食」點心,在宮裡供應,通常是一口一個,填補兩餐之間的飢餓空檔。 富華齋的豌豆黃,上頭是細切成絲的柿餅 而芸豆卷和豌豆黃,則是搭配茶飲的甜食。這豌豆黃和芸豆卷,都是淡口調味,入口即化,正是茶事間的絕配。 北京護國寺街的入口。許多人會專程來此尋找老字號,品嚐經典小吃 北京有間富華齋餑餑鋪,祖上真是宮廷御廚。民國初年,宮裡的下人雜役盡數遣散,這點心食單也就被帶了出來。富華齋現在供應的御膳茶點,便是宮廷那種做工細緻、味型平衡的風格,與北京市面上那些簡單的版本相比,確實香氣更內斂,口味也更細緻繁複。 富華齋餑餑鋪的結帳櫃臺,擺滿各色複刻的宮廷點心模型 這些所謂宮廷點心,如今已經是尋常百姓家的吃食。市井流傳的版本,可說是平民價格,帝王享受。我常在北京街頭看到老頭老太牽著手挑買豆糕糰子,這畫風也跟點心一樣,既平淡、又甜蜜。 原载《停泊栈》117期(December ...

甜酸喲,豆汁兒粥,開鍋!

世上每個地方,總要有個令人愛恨分明的特色美食,譬如:日本的納豆、瑞典的鯡魚罐頭、法國的藍紋起司等等。在北京,這類殊味美食的代表,非豆汁兒莫屬。豆汁兒在中國臭名遠播,北京人愛喝,也愛拉外地朋友品嘗。深知同好難覓,這邀約有點考較友誼的意味,若能壯著膽,一鼓作氣地喝下肚,便算通過考驗,從此當你親兄弟!

煎餅馃子鑼鼓點

就像京劇分為文場武場,北京的早點江湖,也有文武之分。 那些提籠架鳥溜達一圈後的老北京,信步悠然,吃的通常是文場。文場店家往往都是老字號,榫卯結構的木頭桌子,賣豆汁、焦圈、炒肝、包子或鹵煮。店鋪裏的食客神色不緊不慢,自顧自打上一碟免費的鹹菜,便落座等著餐點上桌,一副閒適自得的模樣。 對多數工作日的上班族來說,早餐則更像一場武戲。晨起鬧鐘猶如鼓點急擂,再不起床便要誤了工時。上班的吃食忙匆匆,泰半得「打」了就走。那些隨到隨取的武場早點,在臺灣是林立的美而美或永和豆漿;在大陸,則是為數眾多的路邊小店或移動餐攤。 就如同京劇開場,武場的早點餐攤,也是大老遠就能聽見鐃鈸鏗鏘。攤主或在保溫鐵桶中挖取食材,或在鐵板煎臺上操作。鍋鏟交碰,聲響不絕。隨著密集的鑼鼓點,攤商收單出餐的速度也賊快,沒兩下,排隊的長龍便又替了一輪。 城市裏,餐攤是灰色地帶的生意,為了方便走街串巷,四處移動躲城管,小攤大多將營生的爐灶安在移動迅捷的三輪車上。受限於三輪車的空間規模,提供的無非是雞蛋灌餅、豆腐腦、手抓餅、肉夾饃這類製作簡便的餐點。而其中,最受歡迎的選擇,非煎餅餜子莫屬。 煎餅餜子,是種以煎餅為底,攤上蛋,卷上名為「餜子」、「餜篦」的晨間小吃。那餜子,全稱是「棒槌餜子」,其實就是油條。而餜篦,則是炸酥炸脆的薄面餅,因為長得像過去常見的密齒方梳而得「篦」名。煎餅餜子的攤位上都有口大煎盤,鑄鐵的,店家管叫它鏊子,專門攤大煎餅用。圓形平底,厚重黝黑,看著像法式可麗餅的煎臺,卻愣是大上幾圈,頗有中國北方粗獷大方的風格。煎餅加上餜子餜篦的做法,起源於天津渡口。碼頭工作是重體力活,煎餅裏裹上炸物,擦上腐乳甜麵醬,扛餓頂飽又好吃,很受歡迎。 到如今,煎餅馃子在中國早餐界的地位,一如蛋餅之於臺灣。在中國各地遍地開花後,自然開始各種無序演化。原先天津的煎餅,只取純綠豆磨的麵糊,要其清甜,入口易化。外地餐攤往往貪圖便宜省事,麵糊大多改用白麵粉,卻入口黏膩易沾牙。天津人對煎餅馃子的內餡也有要求,除了雞蛋、馃子或馃篦,其餘一概不加。再說蛋,數量更是不能超過兩顆,加上三個蛋,不免就搶了綠豆面的清甜。 維繫煎餅餜子的正宗性,已然成為全體天津人的信仰。為了正本清源,天津官方甚至還發佈過一份「標準文件」,白紙黑字寫明所有煎餅餜子的合格規範。原是想向天下昭告,那些用白麵做餅、打...

老北京的炸醬麵,懟不得!

Megan Wong, flickr 聽北京朋友講起小時候,總少不了餐桌上挨大人筷子揍的回憶。老北京自幼的家教,講究各種「規矩」,什麼吃飯不能吧唧嘴,夾菜只取盤緣邊的菜葉,下了飯桌就不能再回座等等。 規矩是教養,是禮數,是祖輩傳下來精准拿捏的分寸。小孩壞了規矩,得挨打;外地人壞了規矩,也少不了老北京的一頓懟。懟就是罵,正宗的京罵,絕口不帶髒字,免得有損城裏人的體體面面。 老北京的規矩,也體現在日常吃食上。就比如說吃麵,北方講究麵體要好。麵得現撖鮮切,因應熱吃冷吃調整粗細寬度。煮好後,還會根據個人喜好或鍋挑或過水。鍋挑,是煮熟的麵趁熱撈進碗底。過水,意思是過涼水讓麵極速降溫,吃的是麵的筋道。 南方的麵就不按北方的規矩,著重湯頭配料,不重口感。在上海時,曾聽一個老北京嫌棄地說起本地的陽春麵:「喲!筷子一挑給全斷了,得!就只能嘬個湯,」連名字也順道懟了,「弄個清湯掛麵,取個名兒還曲裡拐彎的」。 有趣的是,在這規規矩矩橫飛的北京城,吃炸醬麵的講究,倒是莫衷一是。從醬怎麼澥、料怎麼配、怎麼炸;到麵要過水不過水、要手擀還是抻拉,家家戶戶都有各自的堅持。 Megan Wong, flickr 前陣子有三位操辦過國宴的北京大廚,合力經營美食視頻自媒體。日常拍片教人做菜,三個人一搭一唱,配合得可說是嚴絲合縫。但介紹起家常炸醬麵,竟一下子產生了重大分歧。畢竟是各家特色,上下高低肯定掰扯不清,只是誰都不服誰,憋又憋不住,乾脆各拍各的。一道炸醬麵,三個人最後共拍了四期——先各自詳細說完自家的做法後,才心滿意足地妥協出個折衷版。 雖說各家做法不一,但老北京談炸醬麵,還是有幾個流傳至今的金標準。譬如,真正好吃的醬,只能是自個兒家裏炸的。醬裏的肉,得挑豬五花切骰子丁。醬則要慢火炸透,炸到拿筷子劃開後,能留一道合不攏的縫。最重要的,是那拿來炸的那個生醬,若條件許可,要能新鮮現打,就別拿超市裏的罐頭貨。 過去吃醬是旗人的傳統,是要進官家裏頭的食物,所以北京的店家,總會拿最好的黃豆進缸裏窖。老北京的三大醬園雖說都跟清代宮廷有些聯繫,但發跡市井,也算街頭特色。醬園子裏發酵好的鮮醬往往一開缸,滿大街全是醬香味,是過去那些民國吃家念念不忘的北京滋味。後來這些老字型大小都被大陸收歸國有,從此人們要吃上講...

過年,炊粿

在來米泡了大半天,裝在白鐵水桶裡。阿公的老爺腳踏車咿呀前行,小學的我在後座,把水桶提在手上。鎮上有台磨米機,隔夜泡好的米送去,不一會兒就能磨打成漿。阿公的腳踏車緩緩拐過幾個彎,我手裡的鐵桶跟著左右搖晃。他說:「過年,欲來炊菜頭粿。」 菜頭,閩南方言的蘿蔔;粿,我們讀成「貴」。在我們鄉下,年節「作粿」,多取秋收新米磨漿而成。菜頭粿做好後,切成一片一片,以豬油煎得兩面焦香,配蒜蓉醬油膏沾食。年節吃菜頭粿,取其「富貴好彩頭」的意思。 而大家族的年,食口浩繁,傳備的食物份量總是特別大。這菜頭粿一炊往往是一一大籠。因此前置準備費時費工,每次總得花上大半天。 小小的廚房,新鮮蘿蔔、香菇、蝦米、油蔥酥,原料堆成一座小丘。成筐的蘿蔔得一一去皮、刨絲、煮軟,才能混入米漿。天濛濛亮,阿嬤便領著一群小鬼頭刨削切炒,等阿公跟我載著磨好的米漿回來,廚房早已飄著香。 蘿蔔絲已悶得軟爛,爐轉小火,保持餘溫。在來米漿分批次拌入鍋裡,米漿遇熱容易凝固,得用鍋鏟拌炒均勻,攪拌的過程十分耗費體力,即使在寒冷的冬日,常常也是滿頭大汗。待米漿全部結為糊狀,粿漿這才備製完成。 因為屋內的廚房無法容納待炊製的粿體,接下來得移師到屋外的老灶房。五十年前搭建的灶台漸漸被時代淘汰,但伴隨多年,阿公阿嬤也捨不得丟。灶台倒老而彌堅,除了偶爾燒煮洗澡水,過年炊粿,更非它莫屬。 冒著煙的煙囪,一捆捆碼好的木柴。大灶升火,釜內燒水,蒸籠鋪上粿巾,倒入粿漿搪好,大火燒開。爐火燒柴,火侯不易拿捏,柴火少熱度不夠,柴火旺又怕乾燒燒破了鍋,所以得有人看著,適時添柴加水。這時,無法幫手備製年菜的孩子,總會自告勇氣地到灶房「顧爐火」。 在年前清掃備辦年菜的忙碌時刻裡,爐火旁的等待,是少有的清閒時刻。灶房熱氣氤氳,內裡的燈泡昏黃,擔心孫子燙傷陪著看火的阿嬤,總忍不住打起盹。灶旁幾個嘴饞的小子,灶口劈啪作響的火光閃爍照映在臉上。竹蒸籠被蒸汽燙得好香,鍋裡不時沁出菜頭粿的氣味。記憶中,最深刻的年味,就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