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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啊,還得這麼過


北京一月的疫情寒冬,稻香村仍有顧客造訪

戶外是負10度左右的冷天,雪沒下幾片,但風刮在臉上生疼。因事不得不,只好打車出門。

車子在路邊停妥,敞著窗,飄出濃濃的消毒酒精味。司機防疫到位,口罩戴得嚴實,但接上乘客,仍酷愛侃大山。才上車,便忍不住隔著兩層口罩,向我熱烈聊起這些天的見聞:「疫情放開後,這路上,那可比過年還清幽喔。崇文門大街、三里屯,都沒人。人都窩在家裏『陽』著呢!本還想苦了大半年,趁著年底賺一波,回家好過年。但您瞧,這情況,那可真是沒戲。」

「沒戲」的,不止計程車司機。馬路上人煙稀少,路邊一些店家眼看人們龜縮不出,生意難做,乾脆直接回老家避疫殃。門上簡單地貼張A4紙,寫道明年請早,元宵過完才回來,這年假一放,便是近倆月的生意空窗。街邊菜場,商辦大樓,許多生意都停擺。距離過年不到三周,朋友圈裏仍不少人在求藥,少見有人討論年節的安排。

這個年,年味很淡。

「『陽過』嗎您?」司機問。這段時間,見面互問快篩結果,是新近的流行話。「到現在我還『陰』著呢。」在疫情飆速蔓延的北京,至今仍未感染,司機很自豪,「過幾天,如果還能不陽,也給自己提早放假。到時候打個稻香村的點心匣子,開車回東北。」

「疫情來回折騰都三年了,這年啊,還是得過!」司機說。

過去鄰近年節,稻香村的店門都得排上長隊。鋪子裏,散裝的糕餅數十種,纍疊擺放在玻璃櫃檯後頭。顧客進店,櫃檯後的營業員便挨個服務。顧客指指玻璃櫃裡的糕點,說好了數量,營業員便一個個碼進鋪好油紙的紙盒內。碼放點心的過程像拼積木,直至紙盒塞滿,無法動彈,顧客這才滿意,讓店員合上蓋、繫上紅繩。


盒匣佈局緊湊,不留空隙,即使路途顛簸,也能保證酥餅糕點的完整

這挑選糕餅的過程,老北京稱為「打點心匣子」。就像自助餐打菜一樣,高低價位,任人搭配。北京人愛點心,那是出名的。驢打滾、艾窩窩、豌豆黃這類小點心,工藝簡單,家裏也能做。不過,能開酥的麵點,裹入堅果鮮果作餡的,工藝繁複,還是只能在糕餅鋪子選購。過去一般人家也無法時常吃上,得等親友串門時,才藉著年節的緣由互相餽贈。沉甸甸的伴手禮,實在;匣子裏一個個用心挑選的糕餅,更是禮贈的誠意。

有個老家在京郊的朋友。每大學談起「稻香村」,總得說回大陸計劃經濟的時代。彼時,糧票按人頭配給,依種類發券。糧食、肉蛋、油鹽、副食……。平常日子省儉下來的各色票證積攢起來,年節時,家裏三個乾瘦的孩子方能開點油葷。偏偏那一年不太順遂,肉蛋票證早已悉數換了人情。剩下的,都是些零碎無用的菸酒雜票。

除夕那天,朋友的老父親收拾出一卷攢存的票證,天剛透亮就出門。左右請托,終於用餘券換回了一盒點心。點心用紙繩綁好,從北京提溜回家。那包糕餅可比肉蛋金貴,大年夜,一家子圍坐桌前,手接豬油開酥的碎餅渣子、舌嘬甜膩黏嘴的麥芽果餡,終究是樂呵樂呵地過了個好年。

「這年啊,還是得過」。彷彿日子再難,過年仍能盼出希望。


點心匣子裝好,包上防油紙,封上蓋,系上紅繩,便是最佳伴手禮

我初來北京,過年時,也是打盒稻香村回家。稻香村的點心,跟臺灣的糕點有不少差異。譬如牛舌餅,在臺灣,是薄酥裹著麥芽糖餡;稻香村裏,那是包著椒鹽麻醬餡的鹹口點心。長條的形狀,邊吃邊掉渣,吃的時候得拿盤子接。稻香村的棗花酥,也是臺灣少見的口味。豬油酥皮包上棗泥內餡,壓扁後,邊緣切開翻成花,棗香四溢,甜糯可口,在北京特別受歡迎。而像鍋盔這種不發酵的黃油面餅,內以山楂、果脯為餡,更是北方特色。

紅繩綁縛,碼放緊密,經過飛行顛簸,回到老家,仍是賣相完好。桃酥、薩其馬、棗花酥、山楂鍋盔、牛舌餅……五顏六色、滿滿當當,才開蓋便撩花了眼。家中老人不嗜甜,晚輩們熱情推銷,「從北京揹轉來的呢,得要食看覓」。於是,點心被切成小塊分食,人人嚐一口,年味甜滋滋。

在北京,稻香村的門店林立。司機繞著街路往高架路開,轉彎處便又瞥見一家。儘管街頭人頭稀落,稻香村店裏卻仍有人煙。店裏顧客不多,但仍有人上門。那久「陽」初愈,來買糕點壓驚解饞的北京老太,把稻香村視為樓下的糕餅房;那返鄉避疫,提前來捎伴手禮的北漂族。他們來,像是要捎回災年的一絲慰藉。

司機繼續往前開,嘴上仍是不得閑。「上半年,覺得那上海人可憐喔,封城搶不到菜,還在問罐頭過期能吃不。下半年,北京疫情一放,退燒藥搶不著,換我們問過期的藥能不能吃。」然後,司機自嘲地嗤了一聲,「嘿,這日子,一天天的……」

也在這時,臨上高架的三環路口,窗邊恰巧地竄出了一道煙花,讓我倆都吃了一驚。


北京三環的無名煙花

其實,北京早有禁令,以環保為名,市區全境,全年禁止燃放煙花。但這段時間,微信的那些社區團購群裏,卻悄聲地賣起煙花爆竹來。疫情管控三年,人們心底憋得慌,這會兒管控終於放開,偷著放煙花的人越來越多。放鞭炮本就刺激,當下又多了情緒釋放和挑戰禁忌的快感,於是聖誕夜、元旦節,市區裏,間或都能聽聞煙花鞭炮的批啪作響。

司機把車行速度放慢,搖下窗,我們一起探出頭去。繽紛的煙火在橋邊上升、膨脹、爆出一朵朵燦爛金花。外頭的冷風直貫車裏,司機說:「就該這麼著,操他媽的規定。」我聽不清。他又說:「『送瘟神』啊,這煙花!」仍然聽不清。不過,他最後的大喊,倒是聽明白了:「咱這個年,還得這麼過!就得這麼過!」

煙花沒幾秒就散了,但帶來的年節氣氛卻在心裡久久縈繞。今年春節,估計許多遊子都會返鄉。到時候,北京的街道會更顯示空曠吧。我想,是時候到稻香村,再打盒點心匣子了。

久違的年味,回來了。

原載《停泊棧》130期(January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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