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6月1日 星期一

假期.更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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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長假,驀地想起往年假日舉家驅車南歸的日子。

似乎總是夜晚。塞足了八個小時的車,才在星月高掛的時分抵達。爺爺奶奶餐點擱了一晚,甫一進門便關切地問著累否餓否。然後,行李仍未搬妥,一桌的飯菜竟全又熱騰騰了起來。一家人七手八腳挨在廚房的小方桌,筷子碰筷子夾滿了吃食,大口大口啃著兩個老人家預留在電鍋裡的肉粽。熱氣蒸騰,久窩車後氣血不順的鬱悶便一下子驅盡了。

飲足飯飽後,我們幾個小傢伙打球的打球,看電視的看電視,毫無愧色的留下整桌狼藉。這時,媽媽或嬸嬸會無奈地搖搖頭,起身收拾洗碗,而爸爸和叔叔,則例必被爺爺抓去出公差。

其實那算不得是什麼大差事。爸爸那一代的孩子們各自立業以後,紛紛在外頭建立起自己的家庭。二老居於鄉間,和姑姑們住的又近,原本互相照應起來也方便。不過這電器燈具之類的,偶有毀損,便不是她們可插的上手的了。原本僱人換修省事的多,但爺爺奶奶節儉,若是恰好壞損在孩子們的歸期之前,他們倒寧願等著。

吃飽飯,爸爸和叔叔搬出工具箱,壞掉的什物隨手扳一扳、焊一悍,沒兩三下又起死回生。也不知他們倆從哪裡學來的本事,簡單的土木工程,釘釘鑽鑽的活兒,他們也能夠包攬下來。所以在很多個假期裡,總會看到拿著焊槍電錶或者釘鎚電鑽的他們,前前後後忙進忙出的。

而我們這一代的小鬼頭們自幼便是和電器用品一塊兒長大的,是故爺爺偶爾也會拿出新買的收音機或電視機,著我們替他依照按鈕的位置,一式一樣標誌出個個按鈕各自的功能。二樓神明廳前的大桌常是我們的工作檯,桌燈昏暗,我們擔心爺爺以後不能按圖操作,便湊合著燈光,一筆一筆細心描繪,大大地做出標示。

假期不長,兩三天的日子一下子便過去了。我們大包小包的把行李上了車,再帶上幾袋當天清早爺爺奶奶特地去園圃裡摘採的青菜,便等在車裡準備北上。只見爸爸一一檢查完這次修繕的成果,才放心地坐上駕駛座,對爺爺奶奶、對那棟老房子揮了揮手,駛上歸途。

日子過去的很快,一晃眼,爺爺奶奶更老了,爸爸媽媽也不再年輕。我們一個個出外就學,家裡一下子變得空空蕩蕩。爸爸首先學曉了電腦,稍一摸索,上網和文書處理都難不倒他,收發郵件和即時通訊,更成了他和分處四地的我們聯絡的管道。不多時,媽媽也開始學著打字,起先看著他們單指神功在鍵盤上時按時停,頗感吃力,不想現在已能透過網路與我們對答了。

這時他們對於電腦的依賴,便是另一個故事的開始。

一樣是放假的日子,弟弟們和我搭著晚班車返家。行李包裡閒置多時的鑰匙,咿呀開啟的大門,迎面而來廚房前那盞不滅的燈,兩隻先後從樓上竄下撒嬌的小貓,接著,便是在廚房裡頭忙著溫熱食物的媽媽了。仍是一個挨一個,仍是筷子碰筷子,仍是見底的鍋子見底的盤子。吃飽飯,大夥移師客廳,洗碗收拾的,仍然是任勞任怨的老媽。客廳裡並排的電腦螢幕發出冷光,這下子,換我們被抓去做事了。

爸爸把這段日子使用電腦碰到的疑難雜症一一條列,我們三個道行深深淺淺的蒙古大夫便開始逐項碰運氣解決。不多時,兄弟三人一字排開,修理的修理、重灌的重灌、處理的處理,一股腦兒全忙碌了起來。待得一切妥當,已是午夜過去的時候了。等到假期結束,離家之前,還不忘略作檢查,確認一切沒問題以後,這才拎著行李,回到各自的城市。

有時候想想,這樣的場景實在熟悉。就像是爺爺等著兒子們回來解決生活上的不便,爸爸也該是如此殷盼著我們回去給他幫手。科技的汰換速度實在驚人,在我們以為已經追上時代潮流時,一旋身才發現其實又落後了一截。饒是兩代人面對的問題不同,但境遇卻如此類似,世界的變化真如刀尖,逼迫著我們。

好在世界冷酷,廚房裡那盞小燈仍舊亮在那裡,在那裡溫暖堅定地等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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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5月15日 星期五

BlueNote 藍調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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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了,五月的梅雨下個不停。推開門,擾動門上的風鈴。酒精濃度不高的夜晚,迎客的是 John Coltrane 的那曲 Blue Train 。時間還算早,小酒吧裡沒有多少人,老闆蔡爸窩在一角獨自吞吐著煙。粗壯的身材、早花的白髮,透過煙幕朦朧出一點憂鬱氣息。

酒館裡的燈光昏黃,音樂走著和白日迥異的步調,微醺的午夜,一切都慵懶著。

客人入內,蔡爸還沈浸在煙霧裡,隨口應了句:「請坐!」。那人向前走來,猶豫了一下,最後回頭找了個靠牆的位子。

蔡爸正要去招呼,然而突然的起身來讓他有點頭暈。暈眩的當兒,無意間瞥了牆上John Coltrane的海報一眼。一瞬間,一切竟迷濛了起來……

  錄音室很暗,年輕的樂手捲起袖子,把弄著這幾年陪他南征北討的薩克斯風。錄音師也很年輕,他剛結束原本開設的眼科診所,拿下口罩叼上煙,準備在音樂世界大展身手。一切都還很新,年輕的鋼琴、年輕的小號,連錄音設備都帶著電器用品的簇新味道。

  突然,錄音師熄掉了煙,被煙蒂燒熱了的空氣緩緩往上竄。短暫的一片寂靜,薩克斯風手終於深深吸了一口氣,含著吹嘴,用力地對著他年輕的團員們點了點頭。

  鳴奏汽笛, John Coltrane 領航的藍調列車,現在出航!

John Coltrane《Blue Train》 1954


蔡爸說:「日據時代,雲林北港鄉下,有日本人教的樂團出現,常常在地方慶典、廟會中表演。我小學時,看著台上的樂團表演,對樂器很感興趣。國小畢業時也想玩一玩,就跟著日本人教出的學生學彈奏樂器,其中最喜歡的是喇叭。便在課餘、或是晚上下課時,偷偷去學。」

如果當年沒有遇到那群吹著喇叭的學生,日後即使再遇到爵士樂,也許不會是現在這種相遇的方式。

那是在北港,牛墟還沒撤的時代。經濟狀況不好,養不起夢想,只剩下年輕這個本錢。為了學習音樂,學生時代,他跟著樂團到處趕場,只要一有機會,就磨練自己的吹奏技巧,斷斷續續的練習。但正式開始學習演奏,卻是考上了政工幹校軍樂班以後了。隨著技術逐漸精進,外界的表演邀約也越來越多。那段時間,台灣經濟開始起飛,台北爵士樂的環境也逐漸成熟。

於是在台北爵士樂界打滾了幾年後,蔡爸決定在台北開設一家爵士酒吧。雖然爵士樂在台灣能見度漸漸提高,不過民國六十多年,台北的夜生活正風行Disco舞曲,嚴格說起來。當時的夜晚仍是「週末夜狂熱」主宰,但基於對爵士的熱愛,民國六十五年,一間叫Blue Note的酒吧誕生了。




不抽菸的時候,他常常想起從前。

不到十年前,那時的BlueNote還是黃金般的光景。七點開門,老客人便陸續上門。交心已久的彼此早已默契十足,身為老闆的他只管坐鎮櫃檯。角落陳列的那一牆CD,除了自己平日素愛的以外,也有不少是好友的推薦。酒逢知己,那可真是單純又快樂的時光。

因應這群老友的要求,每個禮拜現場演出的團體越來越多。這群晚輩可以說是人才輩出呵。他想起好多個曾經合作過,現在早已功成名就的熟悉臉孔,還有很多個輝煌的夜晚。那時的自己似乎也玩的很快樂,儘管現場氣氛火熱,只要情緒一來,便也提著自己的小喇叭上舞台Jam一段。

那些賓主同樂的日子啊!

不勝唏噓,只好又燃起了一另根Marlboro。

  一套鼓、一隻低音大提琴、一架斯文的鋼琴,黑膠唱片的時代。

  入夜的 Village Vanguard 酒吧和往常一樣座無虛席,Bill Evans和他的三重奏正仔細地對手上的樂器進行調校。服務生上菜、倒酒、端咖啡、把客人給的小費偷偷塞進褲頭裡。二號桌那對情侶甜甜地相擁著,吻了起來。舞台前面,一位老紳士拿下眼鏡,舒服地伸了伸腳。整間酒吧和往常一樣煙霧瀰漫,剛推門進來的小夥子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惹得坐角落的老菸槍們一陣怪笑。

  刷鼓聲一響,鋼琴的樂音就這樣劃破煙幕,傳了過來。趁酒客還沒有反應過來,貝斯聲像橡皮筋,將所有的人,偷偷捆進了回憶。

  是爵士!和往常一樣。

Bill Evans Trio《Waltz For Debby》 1961


BlueNote 一向是低調的。

雖然就座落在捷運站旁,但是那藍色的招牌卻總是點不亮。樓下那間Oldie Goodie菸酒男女,夜夜笙歌。相較於那裡的快樂,這裡則聚集不少深沈憂鬱的靈魂。

蔡爸說:「以前常常下班時間一過,便有客人陸陸續續報到。有的圍在吧檯前,或是和蔡媽說三道四,或是來討論最近的唱片動向。有的進來後便不發一語,默默點了杯酒,選了張唱片,就這樣坐在角落靜靜聽著。」來往的都是愛樂人,身體裡面的魂魄大概都長得很像。類似的苦悶在那裡相遇,各個值得珍藏。

於是相較之下,蔡爸就不喜歡最近年輕人聽音樂的態度。他說,「最近來的年輕男女聽音樂從來不做功課的,上酒吧好像炫耀的成份比較重。常常看到男生帶個女孩子來,一聽到今天晚上沒有Live Band的演出便急急忙忙告退。其實這些現場演出絕大部分都比不上那些經典名盤啊。感覺好像這給十年來我們的推廣都白費了,唉!」

「這幾年,來店裡的人也越來越少了。」蔡爸跟著說,「一直以來,理想和現實就一直拉扯著。我現在也不講什麼理想了。這家酒吧也開了三十年了,也算是種成就吧。 未來能繼續撐多久我自己不知道,唉,算了啦。」 看著蔡爸有些自暴自棄的樣子,我不禁感到不捨。我想起以前在某些介紹台灣爵士樂的書籍或網站中那些對蔡爸的崇高描述,那個酷調老闆、台灣爵士樂之父,卻也在現實生活壓力下顯得脆弱無比。




他最近很少去注意舞台上的演出,實在是太忙。現場演出的時候人會比較多,像這種小事,以前總能輕鬆處理,現在竟顯得吃力起來。不久之前他意會到自己老了,不禁嚇出一身汗來。

以前因為工作的關係,總是晝伏夜出的。「暗工鳥」,老婆常常這樣叨唸著。愛抽菸,愛喝酒,只是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因為這樣不能再吹奏小喇叭。沒想到一晃眼,人就老了。

該戒了,煙啊酒的,他知道,但就是拗不過自己身體頑固的癮。忙完的時候,他得先給自己來根菸。

不過真的老了,力不從心這話,真是不難體會。三十多年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再堅持多久。現在對起帳來常常出錯,面對未來也提不太起勁。以前好多記者來採訪,他可以一次說好多好多,現在不知道還能多說什麼,所以總是懶得開口。

不就是日子嗎?

不知道是不是心也老了。

  烏野薰右手輕巧的敲了幾個黑鍵,琴聲便像鳥一樣的飛舞起來。小酒館裡交錯的幌籌是營造氣氛最力的功臣。清一色的女團員,清一色的溫婉曲風,週末的夜晚,只有聽眾的耳朵不准休息。

  SOLO許久,鼓手的鼓刷才敲下。只有將寧靜把握得當,才能營造出好的氣氛。雲雀的的啼聲應該也是如此沈靜溫婉,就像沒有鼓聲的歌。

  她向小酒館主人望去,發現忙碌的他還是不得閒,心裡不禁有些可惜。

  剛才那段即興是佳作呢。

烏野薰《Skylark》 2004


今年的跨年是在藍調過的。藍調沒什麼特別節目,按照早就排好的行事曆,由歌手古皓和烏野薰三重奏演出。因為是除夕夜,來賞聆的人潮不少,九點到現場,剛好只剩最後兩個位置了。

蔡爸在門口招呼我們,進去之前,對我們說了三十年經營足矣之類的話。這是我第一次聽蔡爸這麼說,心裡起了點疑惑。第一次見到蔡爸,我便以為他是座山。他可以很堅持的挺立在這樣的環境裡,給我們這些初級樂迷養分,提供許多資源灌溉我們。透過他酒吧裡的小舞台,也直接或間接的培育出不少優秀的音樂人才。大家對藍調咖啡在台灣的地位也深信不疑,而幾乎每個人都知道,那是因為蔡爸。

所以當他對我道出這些示弱的話時,我的心情是很澎湃的。

後來因緣際會,向蔡爸提出採訪的要求,他並沒有拒絕我。之後我告訴他,我想要寫寫關於他個人的故事,他卻搖了搖頭,不願意多說什麼。

訪談進行到一半,他起身,拿出了一個鐵盒子。裡面好大一疊的剪報,看得出他其實很在意外界的看法與鼓勵。不過之後,他還是一貫的冷酷態度,選了一疊剪報給我,說:「你先把這些讀過,訪問時該說的話都在那裡,我也不會多說了。」

碰了這麼直接的釘子,卻讓我更加好奇。

依稀還記得蔡爸對於經營困難的抱怨,還記得他提到那些曾在藍調駐唱的樂手已經出專輯時驕傲的神情,還記得他帶位點餐的利索,還有那點煙夾煙時厚實的動作。

我不知道他還會維持著高山的姿態到什麼時候,只是那時看來脆弱的蔡爸,到現在還忘不掉。雖然當天的我並沒有再次看到蔡爸當時的軟弱。

不過或許,蔡爸之所以是蔡爸,也是因為他像山一樣的孤傲姿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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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4月1日 星期三

記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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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做了個夢,很長的夢
跟回憶有關,所以色調好溫暖

好像是畢業旅行的日子
蟬叫、遊覽車、名勝古蹟
豔陽高掛,非常好的天氣
略微泛黃的畫面裡
我們等在車子後門

門開了,一陣臭味襲來
掩鼻邁步跨上階梯,氣味更加濃厚
我左右尋找惡臭根源
其他同伴卻像是毫不在意

靠近後門的兩排座椅被拆卸下來
留下的空位墊鋪幾層油布
幾具身著校服的屍體
裸露在衣服外的皮膚帶著斑
一具具層層堆疊置放在那
車內的高溫與密閉的環境
使得屍體的腐爛情況加劇
依稀辨識出幾個面孔
都是久久不曾聯絡的人

屍體像久放的友誼一樣變質發臭
我們卻拿著飲料零食魚貫上車
三五好友自然而然聚在一塊
在令人作嘔的氣味下,大方分享著食物

車門關上,冷氣吹送,引擎發動
屍臭在密閉的環境下更為明顯
臭氣循環,卻沒人表現出任何異狀
前往下個目的地,恰如其分的期待氣氛
吃喝依然、笑鬧依然、臭味依然

我轉頭往屍體堆疊處望去
一大群蒼蠅忙碌地飛翔停駐飛翔停駐
在蒼蠅沒有把臉孔遮掩住的短暫時刻
那一個一個,一個一個的人臉
便又重新清晰可辨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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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2月8日 星期日

流金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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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陰荏苒,歲月忽焉已過,轉眼間,我已年屆三十。小時候總覺得時間過得特別慢,時針慢條斯理地從這格跺到下格,令人不耐、焦急,不知道自己何時才能長大;沒想到過了二十歲,時間彷彿摺疊濃縮,翻騰激躍,才一眨眼,已是而立之年。

過去的歲月是片沃土,回憶是我成長的養分,讓我有向下深根的力量,有向陽成長的勇氣。忍不住想在記憶的長灘上拾掇貝殼,想去追索「我之所以為我」的歷程。記憶的沙灘緜長而廣袤,沙礫層層疊疊,風吹過,往往化成不同的樣貌,讓人容易在不經意之間,忽略了結晶的光澤。想在斑斕的光影中,跺步、彎腰、挑揀起美麗罕見的貝殼,仔細端詳、善加珍寶……

我十八歲以前,父母在桃園市打拚,我們家四個孩子都在桃園長大,還記得小時候,父母會騎摩托車在著我和弟弟「四貼」,爸爸騎車,前面站著建志,我夾在建志和媽媽中間,穿梭在桃園市的大街小巷,去補習、看醫生、買東西……那是騎摩托車還不用戴安全帽的年代。而我記得的是,夾在父母中間,從被遮住的視野望出去的車流和建築,以及身前身後暖呼呼的安全感……

父親的背影總是寬闊而厚實的。二十多年前的父母,肩負著養育四個孩子的重擔,食指浩繁,經濟上是不寬裕的;然而,父母親仍是毫不吝嗇地栽培我們四個孩子。陪伴著我們成長的,有一整套的漢聲小百科、精裝版的世界文學名著、小牛頓、巧連智……還有每日送達的兒童日報。早晨,往往喝著配送來的熱羊奶,邊吃早餐邊瀏覽兒童日報,跟建志搶彩頁的漫畫版看。家中的藏書,隨著我們年齡的增長,愈來愈多,類型也愈來愈豐富。

假日時,最喜歡往離家不遠的桃園市文化中心跑,去那裡借書、看影片、聽音樂會、聽演講、看各式各樣的表演、偶爾還饒有興味地瞧瞧裡頭展出的藝術創作,往往可以在那裡待一整天,出入文化中心,熟門熟路地就像在自家廚房轉悠般自在。漸漸地,培養了我「嗜書」的習慣與愛好,也因而開拓了我們的生活視界。

除了閱讀,「鋼琴」與「作文」在我的生命中也扮演著很重要的角色。從我小一開始,媽媽下班以後拖著疲累的身軀,打點好我們的晚餐,便不辭辛勞地載著我到山葉鋼琴教室學鋼琴,從拿鈴鼓、唱歌拍手學起,每一堂課,媽媽都認真地幫我記筆記,持續多年。母親對我的付出與期許,顯現在那些字跡端整而嚴謹的筆記中。而在家裡附近的作文教室,是我學習的樂園,在陳老師和羅老師風格迥異、充滿創意的多元教法之下,我對文學的愛好,從被動的閱讀,轉為主動的寫作。「文字」與「音樂」,成為我生命中重要的元素,形塑了我的人格。

弟弟們也和我一樣,學了作文和鋼琴,還有動態的「跆拳道」。旋踢、側踢、後旋、前踢、正拳、太極一場……愛玩的我和弟弟,在課餘時間,還會找對方餵招,一邊喊痛,一邊不服輸地尋找可以攻防的間隙,嬉笑怒罵,打打鬧鬧;除了健身防身,還能聯繫感情,這也是我們學習跆拳道的超值收穫。

家中有四個孩子,對父母親而言,「甜蜜而沈重的負荷」是以等比級數來計算的。吃飯時間,常上演「爭食」的戲碼,媽媽愛心烹煮的美食,往往端上桌沒多久,就被我們秋風掃落葉了,在彼此爭食笑鬧之中,食物的美味加倍;而看著因最後一塊肉或一碗湯吵起來的我們,父母心中想必又好氣又好笑吧!一直到現在,雖然我們四個孩子分散到台灣各處讀書工作,但只要一回家吃飯,同樣會在飯桌上邊吃著媽媽煮的美食,邊聊天分享彼此的生活,筷子不停,嘴巴也不閒著,眼明手快地享受著「爭食」的趣味。

「養育養育」,最難的,不只是把我們養大,身為父母,最大的挑戰是如何「教育」四個個性迥異的孩子們吧。對世界的價值觀,是仰賴父母的幫助與指引,才得以建構;而在我們的成長過程中,不懂事的爭吵、打架,時有所聞,父親總得耗盡唇舌,仔細耙梳並仲裁,一一導正、指引我們看待事物的角度。父親的個性外冷內熱,在理性的包裹之下,其實是敏銳而善感的。我們四個孩子,做錯事走錯路或想錯方向,雖各有心眼,卻總逃不出父親敏銳的法眼,像孫悟空逃不出五指山一般。一點一滴,父親善用各種狀況對我們做機會教育,在生活中灌溉著我們的價值觀,予我們成長的養分。直到如今,我們仍十分仰仗父親的判斷,與對事理的洞察與分析,這樣的處事智慧,我們可能還需要許多年的生活歷練,才能勉力追上一二吧。

我十八歲之後,舉家搬回斗南。弟弟們到不同的縣市念大學,聚會的時間少了,家裡也不復以往的熱鬧。然而,我們仍緊密聯繫,分享著彼此的生活、新知、好看的電影、好聽的音樂……距離並未沖淡我們的情感,反而讓我們更體認到更應珍惜這份難得的親情。不管是多麼傷心難過,或多麼尷尬的事,我們都是彼此最佳的傾聽者與支持者,分享彼此的成就與快樂、分擔對方的壓力與困擾,隨時可以從彼此身上補給心靈的力量。每次回家或聚首,總能天南地北的聊,聊到三更半夜仍熱鬧滾滾,聊到意猶未盡捨不得入眠。

隨著年齡增長、視野開闊,接觸的面向各不相同,總能為彼此的生命灑上不同的色彩。弟弟們長大了,一個個抽高成熟,從男孩蛻變為男人,看著他們逐漸建構自己的生命價值觀、能夠侃侃而談自己的看法與判斷,我感到欣慰與驕傲。或許仍顯稚嫩,或許尚未有值得誇耀的成就,然而我對他們充滿著信心,因為,我知曉滋養我們生命底蘊的養分,有多寶貴。

成長,對每個人而言,都不是件容易的事,苦樂相參是自然。回首過去點滴回憶,拾掇這些瑣事,心中充滿著感動與感恩,能成為一家人,是上輩子修來的福份,父母予我們成長的力量、而三個弟弟在我成長路上,長伴左右。這些回憶,是記憶沙灘中光彩熠熠的貝殼……

家中有四個孩子,著實是天賜的福份。僅將此文,獻與辛勤養育我們的父母,並與弟弟們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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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月14日 星期三

許夢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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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風光上任,卻諸事不順。聽青姨說父親、娘親都在杭州。卻只知父親住金山寺內,成天持咒唸佛,早課晚課的好不虔誠。那天趕了個早去寺裡尋他,知客僧卻支支晤晤,將我們一行人擋在寺門外。原因也說不明,這事古怪的很。好歹我也是個地方父母官,新官上任,不敢太過招搖,等大局抵定,必定把這班迂僧拿來仔細訊問一番。

其實這些年來,爹娘對我來說毫不重要。打孩提開始我就從沒瞧見過那兩人,說什麼父子深情母子連心,都是假話。聽青姨說父親是個窩囊,平生怕蛇,竟一個昏傻怕到出家修行,還說是要逃避業障。青姨也卻從沒提過母親,好奇問過,總見她神色懣懣,滿臉憤慨。怕惱了她,沒再過問。轉頭想想,母親她會喜歡父親這種人,應也無足可取。也罷,這些年來青姨待我可好,橫豎見不著面,問父母做啥。

說到青姨,自小她總要我讀書考舉,奈何讀來讀去,總覺聖賢書本狗屁不通。君臣仁義氣節倫常,根本都是以大欺小、相互哄騙的道理。心裡對這些渾話信得不踏實,於是考了幾次科考,總是落第而歸。好在青姨為咱們許家積攢了十數年,這才替我在杭州買下了個不大不小的官位。

只是青姨這些天來好不急躁。才到任沒幾天,她便再三催促我去雷峰塔那兒踏踏,說是有親友長輩,後世子弟必當速往拜訪。胡說,這十幾年來從沒聽人說過這事兒,咱們久居金陵,也從沒聽說有什麼親戚從杭州來訪。名列黃甲未久,想是人說的「財大勢大親戚多」,青姨不好拒絕才如此催趕。也罷,等衙裡事務告一段落,再陪青姨去了結這人情債。

其實,雷峰塔我去過。那天赴任,剛到杭州,師爺提起名勝,說是遠近馳名的雷峰塔。久聞不如親見,便要他帶我微服往巡。一到果見人來人往。百工千賈、行腳商人,聚集當地,熱鬧異常。遊人如織,景色似畫,確有杭州名勝的氣勢。

印象深刻的,是那天在道旁見到的一個禿頭漢子。當時只見他踞坐地上,手兜紅布,靜靜逗弄著跟前的蛇。紅布抖動,那蛇警覺地硬起身子咬了過去。那漢子也不慌忙,手一抖,布一晃,便讓牠撲了個空。來往幾次,那蛇也不見氣餒,仍是硬頸對峙著。

我看了有趣,便向他學了幾手補蛇抓蛇妙法。哼,我那父親一世窩囊,就栽在這條小蟲身上,我可不能重蹈了他的覆轍。不知是否師爺多嘴透漏了我的身份,總之這莽漢看來是個明白人,絲毫不敢藏私,臨走前還送了我一罐蛇藥,說是專治百蛇。那蛇藥我叫師爺揣著,隨我信步往前。眼看就要抵達雷峰塔前,前方卻見騷動一片。

看著人們倉皇奔走,猜想必定有事。拉了人問,才知適才雷峰塔底好端端地卻破了個洞,那洞裡竟竄出條巨蟒。一時之間瘴氣四溢,臭鼻難聞,轉眼間已放倒幾人。人人爭相走告,後撤避難,都是驚魂未甫。事態嚴重,我趕緊要師爺去喚來那禿漢,然而倉促之間,也難尋得到他。想起那禿漢所言,吩咐師爺找了塊炙烤過的肥肉,內外塗滿蛇藥,僱了個不怕死的,將藥餌送了過去。

藥餌送去良久,卻不見動靜。想起父親,不想和他同樣膽小識淺,提了提勇氣,吆喝了一群人,便帶著人群往塔前廣場走了過去。瘴氣仍在,左右一個一個倒下,這毒氣於我卻無礙,正納悶間,早已走到塔前,轉頭一看,喝,那補蛇禿漢竟跟在後頭。高手隨侍在側,這心底一踏實,腳步也穩健起來了。

只見塔前一片狼藉,崩落的磚瓦黑壓壓被碾成齎粉。一條通身雪白的巨蟒盤著身,吞吐著蛇信。四顧左右,卻杳無人煙,送藥餌的早已不見,只有那肥炙肉塊還還留置在地。和大蛇四目相對,一時之間我也不知該怎麼辦。那禿漢不知怎的,竟也開始念起經來。還以為他夠膽,卻在這節骨眼上怕了起來?

怕極,只得出聲壯膽,對天罵道:「我許夢蛟可是朝廷命官,這蛇毒氣瘴癘,擾我百姓,天道輪迴怎不快些應驗!」豁出去了,於是又對那蛇吼道:「兀那妖物,我爹一世怕蛇,我可不怕。」說完,便搬起藥餌往白蛇那裡丟去。

說也奇怪,那蛇似乎略通人性。聽完後被震懾半晌,蛇目盯著我看,文風不動。這買來的官位或許也真有官威。但卻也不敢盲動,只得傻在禿漢身旁。他口裡的唸經的聲音喃喃,雖無大用,卻有種令人平靜的效果。未久,這蛇竟自發將那毒蛇藥餌吞了下肚,緩緩向我倆站立處爬行。

我閉上眼睛,怕惹怒牠,不敢再看。只覺得一陣清風,吹得我身體暖和,四肢暢快。即將離開,只聽得那禿漢道句:「白施主,善哉善哉。」奇怪,我姓許啊。無妨,總之蛇害一事除盡,上任為官,伊始便有了建樹。

只這事兒還沒有跟青姨提,乾脆明兒個帶青姨上雷峰塔,再給她說說。這事傳奇古怪,她肯定愛聽。而我奮勇抗蛇,沒辱歿了家風,想必青姨會高興的。



小時候白蛇傳很紅,葉歡出演的許仙實在是俊的憨的十分討喜
那首渡情和心湖雨又風,也不知傳唱了多久
只記得當年打完跆拳,還要窩在道館裡看完當天播出的部份才肯回家

於是選擇這個題材作為我的第二篇極短篇

學張曉風,寫許夢蛟衣錦還鄉震垮雷峰塔的段落
不過我猜想,單親家庭自幼失怙的孩子,總會有幾個是偏激性格的吧
於是寫著寫著,就成了這副模樣

有些殘酷,但是有時候種善行反成惡果
反而是更為順理成章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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